法拉盛,是纽约大都会近几年崛起的新中国城,是在美华人有着深刻文化认同从而趋之若鹜的一个地方。踏进街区,除了空气、建筑,其余一切都与中国大陆、香港和台湾没什么泾渭分明的区别。温州人邵连武喜欢这个地方,明明是异域,却有回家的感觉。当然,这与他响亮的声名不无干系。自从他成为法拉盛地标建筑物“卡尔铎”大楼的霸主——新世界商城总裁,他与这里的一切浑然一体,荣辱与共。
上篇:目标,不质疑任何形式的开场
邵连武来自七都吟州,那个以前的小岛是他游走人世的第一站。一个普通农户的孩子,40多年前,父母恐怕连做梦也梦不到儿子将来会双手擎起美国纽约的一爿天来。
不是宿命,却有造化。事实上,邵连武走到今天,就是一个凡夫俗子生命运动的平凡过程,与奇迹无关。
首先,他只上过小学,连中学的门槛都没踏进去过。他从小心野,好动,书声琅琅的校门关不住他。好不容易捱到毕业,早早学了木工,头也不回奔社会底层打捞生活去了。14岁的半大孩子,走街穿巷帮人做木匠活,扛一肩晨曦与斜阳,自己养活自己,很开心,也很自得。
没到20岁,初恋不期而遇,他喜欢上本来相熟的同地方女孩黄苔莉,近水楼台也好,青梅竹马也罢,反正一颗心热辣辣欲罢不能。可是黄苔莉未满16岁,正上中学,不敢跟他玩真格的爱情游戏。邵连武岂肯半道撤兵,干脆请人上门说媒。媒人恰是黄家朋友,这媒一做也就皆大欢喜做成了。于是订婚宴摆了一溜,黄苔莉成为邵连武的未婚妻,耳鬓厮磨名正言顺用不着再躲躲闪闪。邵连武春风得意,驮了黄苔莉四处兜风,张扬属于那个时代的男欢女爱。后来黄苔莉中学毕业,他俩又双双进了黄父创办的口香糖糖纸厂,男做供销,女做出纳。
糖纸厂的4年是邵连武真正出道、见识社会、经受磨砺的好时光。供销员跑码头,水深水浅都在一双眼睛里。阅历就是经验,经验积聚野心,野心建构目标,一切非书本所获。当邵连武做了黄苔莉的新郎、当邵连武辞别怀有身孕的妻移民美国,他与4年前追黄苔莉的风流小生早已不能同日而语。
24岁依然年轻,邵连武怀揣梦想与目标大踏步走进纽约大都会。梦想与目标是文人强加给他的辞藻,在他只是赤裸裸的两个字:挣钱。简单明了。与别人不太一样的是,当纽约的摩天大楼矗立面前时,他不心慌,不自卑,反而觉得有无形的力量推搡他,让他义无反顾朝前走。说不来半句英文怕什么,路在脚下,识路就行。这是1990年的夏天。纽约在溽热中,一丝风都没有。
父母姊姊都在纽约,他却偏去曼哈顿的别家中餐馆打工,当后厨洗碗工,当送外卖的外卖郎。这类辛苦在他不算什么,14岁岛里岛外做木工时品尝过,吞咽过,况且这辛苦换来的是美金,是目标的开始。他不质疑目标任何形式的开场。
中篇:爱情故事,两把桨与一桶金
爱人带着丁点大的儿子出来已是3年后。
单桨独撑的邵连武有了黄苔莉的另一把桨,立马退出曼哈顿餐馆,先在布兰克林后在法拉盛开出属于自己的衣工厂,大张旗鼓开辟人生新起点。不选择开餐馆而办衣工厂,是拜当时美国成衣市场遍地商机所赐。虽说他与妻都不熟悉衣厂业务,生手上路会比别人多些障碍,但他们有胆量,有目标,夫妻携手苦中作乐。
房子租在工厂边上,方便步行上班,早上八点出门,凌晨二三点才回家睡觉。千头万绪的准备与扫尾工作,都得一件件一桩桩打点理顺。在美国当老板,尤其是邵连武那样兜里空空的小老板,哪有做工人干脆利落,没有心理负担,更不用拖泥带水。可做工人能挣大钱吗?能实现他的目标吗?不能!所以他只能当老板。
儿子未到入托年龄,黄苔莉就天天带身边,让他在衣工厂里咿呀学语蹒跚走步,玩累了,倒头布堆里睡,醒了满头满脑都是布毛,鼻孔里也是灰黑的布尘。黄苔莉笑着背过身,眼里泪盈盈,不心疼是假。
好在运气不错,衣厂兴旺发达,一年后开出分厂,员工百多号人,足以与老牌衣厂齐头并进。规模大了,质量高了,销售渠道自然跟进,产品源源不断进入市场,卖到梅西百货、布鲁明岱尔等大型百货公司。邵连武的初创成功了,走上自己设定的台阶,那沉甸甸的第一桶金就亮在那个台阶上。
邵连武坐在老板桌前动了心思。衣厂的成功把他固有的野心越扇越旺,他看到遥远中国躁动着的无数商机,并试图触摸这些商机的脉动。他坐不住了,牵起妻的手,带了满桶的金飞回故乡。那是1998年。
玩一个绝妙的时间差。正值国内房地产方兴未艾,他有精明的预见和大手笔,把带回去的那桶金玩弄于股掌,圈地,圈上好的旺地;购房,购具有“潜力股”的房,精装修伺机转卖。上海温州两地穿梭,中国美国两国穿梭。过不了多时,房地产市场飙升,他的身价也水涨船高。
任何事物,膨胀指标超越规律就是令人可疑的泡沫了。邵连武不敢恋战,回到美国。这时美国房地产的投资环境和利润空间都比故乡稳妥可靠,他便以中国经验在别人土地上玩地产游戏。他玩得不错,囤积资本,身价翻倍。再回过头看,眼界大了,衣厂小了,加上美国本土制衣成本过高,他一跺脚,转手变卖。走出衣厂那一刻,黄苔莉有些不舍,他一拽就把妻拽走了。生意场上做大事,需要果断与决绝,来不得半点娘娘腔。
他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如果仅仅是挣钱,他挣的钱还不够多吗,为什么连歇一歇喘口气的心思都没有?他恍然大悟,原来初到美国时的志向已不知不觉升了级别,挣钱退其后,做大,做出标杆式的经纬大事才是真正目标。
比如,拿下它!邵连武站在法拉盛地标建筑物卡尔铎大楼前,扬起头,一脸渴望。
下篇:卡尔铎,起死回生的法拉盛地标
卡尔铎大楼是隶属美国大财团的一幢商业大楼,因经营不善空置10多年,中间曾有几次大规模的易手谈判,未知复杂内幕终究搁浅。邵连武每每走过这幢大楼,都会怦然心动。多么壮观的一幢楼,多么好的一块黄金宝地!做商场、超市、购物中心,做什么不是一本万利财源滚滚?他觊觎已久,只可惜美国财团门槛太高,中国小子难以登堂入室。
未曾想,机缘到底来了。卡尔铎大楼的经纪公司找到了纽约资深酒店业者张善良,问他有否兴趣接手改造大楼做高档酒店。经纪公司没有看错眼,原籍台湾的张先生本是不可小觑的人物,法拉盛乃至纽约多家五星级酒店出自他名下,可谓华商巨头。偏巧,张善良又是邵连武走得蛮近的朋友,一直知晓邵连武对卡尔铎的心思。于是那一天,张先生给邵连武拨一个电话,邵连武急咻咻赶去了。
都是商场铁腕,张善良单刀直入:老美找我接手卡尔铎,我以为这幢大楼不适合做酒店,给你做商城,要不要?
邵连武眼睛都没眨一下,脱口而出:要!
等了多少年,一口到嘴的肥肉,岂能不要?!
话是说出了口,只有一个字,是铿锵誓言。但美国财团狮子大开口的巨额资金却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承受,必须寻求联手。几番切磋,最后达成三人同盟:张善良,邵连武,李天骥。一个台湾人两个温州人,既是同道,又是好友。
再携手与大楼主人谈判。美国人做事认真严谨,对于租赁方的资产评估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最小的细节也要一一求证。在邵连武看来,这哪里是商务合作,简直就是FBI侦查惊天大案。这样的谈判琐碎而悠长,一谈谈了一年多,等到签订合约,早已更年换季。
接下来,便是庞大的改造装修工程。卡尔铎起死回生后的命名是新世界商城,邵连武是商城总裁,于是他责无旁贷。
两年的装修改造是漫长、繁复、庞杂的一个过程,邵连武沉溺其中,不仅托起崭新的卡尔铎,同时也托起崭新的自己。人是需要历练的,历练会使摇摆的步履走得更坚实,飞翔的翅膀更矫健。历练是成熟唯一的途径。
前面说过,卡尔铎大楼是地标建筑,它处于法拉盛最繁华热闹的两个街口要隘,上空是距离很近的纽约机场主航线的必经航道,底下是某条地铁线的始发终点站,人口日流量达几十万之众。邵连武看中的就是繁华热闹中的商机,但要在这里动土,便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了。相对简单的举措是把大楼分别衔接罗斯福大道和缅街成丁字型的两大部分从内到外贯穿打通,形成两大街口同步分流,方便不同方向涌入商城的顾客避免绕道,解压疏散两个街口因人流车流拥挤而造成的交通瓶颈。法拉盛是名副其实的小中国,全纽约甚至外州华人尤其是做中国生意的商家只要有可能,就会开车甚至坐飞机飞过来,批发购物,品尝美食,旅游看朋友,甚至什么也不做,就来感受抛不开的中国情结。邵连武想把这些将来的顾客吸引到他的新世界商城来,畅通无阻是前提。
装修材料从遥远的中国运进来,200多个集装箱,即便堆在码头也是连绵的一座小山,被卡尔铎一口一口吞咽、消化,从而焕然一新亮丽登场。
一座城池的豪华布局就这样铺展开来。第一层是为大众服务的美食广场,有30多家加盟的餐饮分店烹调与专卖来自世界各地的风味佳肴。第二层系新世界超市,面积5万平方尺,即便在全美亦属市内超大型食品超市,这么说吧,中国超市有的,它都有,美国超市有的,它也有,品种繁多,琳琅满目。第三层是百货公司,上百家零售商加盟,经营包括珠宝首饰、服装鞋帽、化妆品等时尚项目。还预留空间,以备将来筹办社区公益活动。第四层为独立的“君豪”大酒楼,大厅可容纳1400位宾客,并配有风格各异的大小贵宾包间,包括内设独立厨房的总统套间。“君豪”中庭为玲珑剔透的玻璃天花板,设有豪华音乐舞池,以作宴会助兴。同是第四层延伸扩展的“空中一号”KTV,有一长溜音响效果超群的豪华套间,将给年轻人提供最前卫最强劲的娱乐空间。偌大的屋顶自然不会在邵连武缜密的规划中漏掉,它将被充分开发,营造全玻璃的西式酒吧以及全方位敞开的户外广场,现代设计的咖啡座散落在欧洲风情的空中花园里,自然,简洁,舒适。
这个过程里最值得炫耀的记忆是什么?邵连武在时过境迁后依然掩饰不住强刺激带来的兴奋。那真是在美华人的空前之举。当重量级起重机咣当咣当从罗斯福大道卷土而来,当超大超重的发电机、中心空调机等庞然大物将被吊上屋顶的空中花园,法拉盛似乎在顷刻间安静下来,无数张观望的脸朝高空仰着,目光惊愕。那一刻,头顶上通常穿梭往来的飞机航线休止了,因为起重机起吊的高度超越了飞机起飞后降落前的安全高度;地底下法拉盛地铁总站的大门关闭了,坐车的旅客必须提前在另一个站头下车,因为起重机连同起吊物的重量已是地面承受负荷的极限。为避免人为灾难,唯有在限定时间段内让空中航线改道,让地下火车让路。这是多大气派和多么昂贵的代价,邵连武这个移民美国的中国小子竟然做到了。在此之前,法拉盛没人见过这样的场面,也没人相信这个事实。
去年春暖花开时节,新世界商城高调开业。鲜花,掌声,美酒,佳肴,簇拥着一个辉煌而圆满的开始。商城总面积高达27万平方尺,是纽约,美东乃至全美最大的华人商城,昭示了中国新移民在北美大陆的再次崛起。
无疑,邵连武是值得骄傲的,他托起了一个新的世界新的城池。
